記者何亞庭-【採訪現場】
採訪是在LINE上進行的。
阿默學長住在新北林口,我在屏東。疫情後養成的習慣,什麼事都先在線上聊。他太會打字,文字留言一條一條傳過來,偶爾夾雜幾張翻拍的老照片——畫質模糊,邊角捲翹,像被時間揉過很多次。
「大學長,我來了!」我試探。
「我妹加你line 。」他說。
我們開始對話留言,後來我發現,他的短暫不回覆不是空白。是那些回憶太重,需要時間才能把它們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。
截圖保留的對話紀錄裡,那些沉默無法被看見。但我沒有刪除。
有些東西,都很重要重要。
【第一章:帶塞的來處】
「我這輩子,好像走到哪都帶著一點『塞』。」他第一條語音說。
屏糖附設幼稚園,沒了。屏糖代用國小,改了名、搬了家。住了二十幾年的日式木造宿舍,拆了,改建醜醜的鋼筋水泥公寓,聽說還是他高中同學設計監造的。
母校舊址先是變成紙漿廠,轟轟隆隆響了十七年。然後廢了,荒了。最後整成漂漂亮亮的縣民公園,拿了好幾個國際大獎——跟他沒半毛關係。
「每次經過那裡,我都認不出來。但有一棵樹的位置,我記得。」他的語速變慢了。「小時候蹲在那裡看螞蟻,看一個下午。」
聲音停了一下。電流聲。
「那時候的螞蟻,比現在的公園真實多了。」
我問他煙囪的事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製糖工廠那兩支煙囪,2003年倒的。那年我五十歲,跟著倒下去。醒來的時候,心臟已經裝了支架。」
「我活了過來。但煙囪不見了。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」
說完這句,他下線了。隔了半小時才回來。
「抱歉。講到這個還是會不舒服。」他在對話框裡打字。
【第二章:一張照片】
他傳了一張照片過來。泛黃的畢業團體照,所有小朋友都蹲著,唯獨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高跪在第一排正中間。
「那就是我。旁邊的是麗子。」他標註了兩個圈。
「大家都說像結婚照。那時候男生跟女生牽手要用樹枝當媒介,我覺得丟臉死了,恨不得撕掉。」
「麗子有日本血統。外婆住我家隔壁的隔壁,我們都叫她『歐巴醬』。歐巴醬出生於民國元年,她會說她是生民國的——好像中華民國是她生的。」
「我媽跟歐巴醬是忘年交。所以我跟麗子小時候常玩在一起。但那張照片之後,兩人就陌路了。」
「後來麗子常騎車經過我家門口,長髮飄飄的。但漂亮跟喜歡,我覺得是兩回事。」
「也許是人家太漂亮了,我自慚形穢。」他補了一條,語氣裡有自嘲。「像癩蛤蟆說,不想吃天鵝肉。」
我問後來呢。已讀。沒有回應。
【第三章:小學霸與指甲】
「小學一年級,我總是第一名。」他說,「很受導師吳明美寵愛。」
「但我不確定是先成為學霸才被寵愛,還是被寵愛之後才成為學霸的。」
他描述那個場景:下課時間,幾位老師坐在操場邊的翹翹板上聊天,他依偎在吳老師身旁。一位老師拉起他的小手說了一句他記了一輩子的話。
「你們看,這指甲好漂亮。」
「我渾身上下,找不到別的優點可以誇。只有指甲。」他的語音裡有笑意。
從那以後,他每天唱「剪剪指甲洗洗手」的時候剪得特別認真。洗頭時順便用肥皂清潔指甲。
「結果老了以後很困擾。指甲長得特別快。頭髮也是。」
「醫學上說可能是壓力太大。」他補充,「但我覺得,跟殭屍有關吧?」
他先笑出來。然後我也笑了。
【第四章:電燈泡】
「吳明美老師剛從師範畢業,十八九歲。」
「有一天傍晚,她騎腳踏車載我去約會——吃碗粿,看電影。我夾在她和一個陌生男人中間,看了人生第一場電影《暴風雨》。」
「我很認真看,但完全不知道在演什麼。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後來怎麼回家的都不知道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算是很盡責的電燈泡。」
「吳老師只教了一年,就嫁人調走了。我不知道嫁的是不是那個一起看電影的男人。」
「但我有種被遺棄的感覺。難過了好久。」
語音到這裡出現一個長長的嘆氣聲。
「有些事,果然不能太早啟蒙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輕。但我聽到了。
【第五章:游擊女英雄】
「二年級換了葉茵綠老師。瘦高,嚴肅,不苟言笑。」他說。
「我覺得她不喜歡我。考第一名也沒用。」
「多年後才知道,葉老師出身名門望族,抗日戰爭時參加過游擊隊,潛入敵後營救過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。」
「她臉上刻的,是民族的苦難。我一個小屁孩,懂什麼?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我不明白,一個立過汗馬功勞的女英雄,為什麼會甘心到偏遠的屏糖國小任教。」
「不過她不怒而威。不用體罰,也沒人敢搗蛋。」
「月考後,她帶前四名去看電影——《綠野仙蹤》,卡通片,色彩斑斕。」
「我這次沒睡著。但還是沒看懂。」
他補了一句:「我好像一直在看電影,一直沒看懂。」
【第六章:胡蘿蔔】
「二年級期末演話劇。主題是鼓勵小朋友多吃蔬菜。」
「男主角小白菜,女主角豆腐。豆腐是隔壁班最漂亮的女生。小白菜是班上最帥的孟昭台。」
「我演的是胡蘿蔔。紅袍紅帽,白色大鬍子,像聖誕老公公。」
「校長安慰我說:『你第一個出場,台詞最長。』其實潛台詞是——演戲看臉蛋,帥不帥比較重要。」
他傳了一張翻拍的劇照。畫質很差,但可以看到一個小男孩裹在紅色袍子裡,表情認真。
「台詞第一句:『老頭兒,今年八十八……』」
「我以為我能活到八十八。」
語音停了五秒。
「後來活到八十八的,是葉老師。」
【第七章:汕頭包子】
中年級重新編班。甲班導師吳麗卿,廣東汕頭人,口音很重。乙班導師外號「黑喬」,管得嚴,藤條厲害。
「我爸說,好學生該適應各種老師。所以我留在甲班。」
「後來我才知道,我爸小時候也沒學多少日語就被送去日本,完全不懂英語卻去了馬來西亞念英國學校。戰後回到台灣,說一口廣東腔國語。對汕頭口音,他反而覺得親切。」
「吳老師喜歡我。每次考完試,先改我的考卷當標準答案。讓我去她家幫忙改,改完蒸包子饅頭給我吃。」
「但我吃不慣。還是覺得我媽做的好吃。」
語音裡有笑聲。
「我學會了出考題、刻鋼板、改作業。還偷偷拉高全班平均分數。」
「吳老師很窩心。但那些把小孩轉去乙班的家長,後來都後悔了。」
【第八章:狀元工具人】
講到聯考那一段,他打了很長一段文字,又刪掉。最後還是用語音。
語氣明顯慢了下來。
「放榜那天,滕老師把我叫到跟前,劈頭就罵:『你怎麼沒考到狀元?全校都指望你!』」
「我是第四名。但扣掉原住民加分和烈士遺族保障名額,其實是平地生的榜眼。」
「我沒說。說了,好像在找藉口。」
「校長曾經在全校師生面前誇我——『屏糖之光』。說我是今年最有希望奪魁的人。」
「結果不是。」
他深呼吸了一口。我聽見麥克風靠近嘴唇又移開的聲音。
「後來我才明白,他們關心的不是我。他們關心的是『狀元』這個頭銜。我只是載具。」
「我是校長和滕老師的狀元工具人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下線了。
「那頓罵,我記到考上研究所的深夜。一個人坐在研究室,把課本從第一頁開始讀。」
「我不是天才。我是被罵出來的。也是被當成工具人之後,才學會為自己讀書的。」
【第九章:水泥廠的八年】
「大學畢業,張治邀我考研究所。我說要賺錢養家。」
「五年後我回頭考上了。學的跟張治做的八竿子打不著。偏偏指導教授一個人跨兩個領域。」
語音裡出現一個輕笑。
「孽緣不淺。」
「水泥廠八年,馬達日夜轟鳴。我站在那頭巨獸旁邊,手上有油汙,心裡卻篤定——再巨大的東西,也有它的規律。」
他突然認真起來。
「我記得第一次盯著那台機器,螢幕上一條有生命的曲線跳動著。像心電圖,又像古老的密語。」
「那條線從兩千多年前流過來——流過富蘭克林的風箏,流到我的指尖。」
「那是穿越千年的連接。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。但我知道,那就是我願意一輩子站在機器旁邊的原因。」
他說完這段的時候,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。我不確定那是什麼——也許是篤定,也許是平靜。
【第十章:一身大汗】
我問他,除了讀書,年輕時還做什麼。
「妹妹說我是集才藝大全——讀書、繪畫、作文、球技,樣樣都來。」
「高中踢足球。大學到處瘋。後來打羽球,殺球很兇。大專盃比賽跳殺落地,腳踝扭傷。」
「那一聲『咔』,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年輕小夥子了。」
「改打桌球。偶爾贏學生一局,會露出少年般的笑——只與一個還不想老去的自己有關。」
「畫畫。鉛筆畫火車、煙囪、山地門的山。作文的紅圈,是童年少數的獎賞。」
「讀書這件事,小時候是為了考試。後來是為了生存。再後來才慢慢變成——與自己和解。」
「我花了半輩子才走到這裡。」
【第十一章:5487F】
我問起牆角那幅油畫。他在電話裡笑。
「只有彩色點點。溫暖的色調。右上角寫著:5 4 8 7 F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被纏得緊了才說——5是我,4是,8是白,7是癡,F是Fool。加起來就是,我是白痴Fool。」
他笑得很開心。
「妹妹說,四哥就是這樣。再苦的事到他嘴裡變笑話,再深的傷口到他筆下開出了花。」
我問他為什麼畫彩色點點。
「煙囪冒出來的煙,在我記憶裡就是彩色的。」他說。
【第十二章:賓士】
「最讓我記一輩子的,是一台賓士。」
「那年帶學生去新竹開會,經費少,住破旅館。晚上一輛黑色賓士停在門口——張治來了。已是科技新貴。請我和學生們吃了一頓大餐。」
「學生私下問:『老師,那誰啊?』」
「我淡淡地說:『我同學。』」
「語氣很淡。但我記了一輩子。一個在破旅館裡教書的人,一個開賓士來的同學——中間那條河,被一句『孽緣不淺』,輕輕跨過去了。」
「後來學生一個個賺大錢,我開玩笑:『都是那台賓士害的。』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我從沒想過學生會開賓士來看我。更沒想到,會有一個老同學先開賓士來看我。」
【第十三章:全班只有你哭】
「《人之初》。黑白片。生命的苦難與母愛。」
「全班安安靜靜。只有我一個人哭。」
「旁邊的同學推我:『你幹嘛啊?』」
「散場後,吳老師走過來低頭看我。沒有笑我。只是嘆了口氣。」
「她說:『全班只有你一個人哭。只有你看懂了。』」
他的聲音在語音裡有點不一樣了。
「我不是怪胎。我是真的看懂了——那些貧窮、那些掙扎、那個被罵了還不能回嘴的第四名、那個在水泥廠裡與馬達為伍的自己——都在那部電影裡,一個一個找到了我。」
「而吳老師,是唯一一個沒有把我當工具人的人。她看見的,只是一個會哭的、心裡有傷的少年。」
我沒有回話。讓那條語音靜靜地播放完。
【第十四章:白皮膚的新娘】
他傳了一張照片——兩個少年的合照。一個是他,另一個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。
「歸明道。原住民。因為加分補助成了聯考第一名。屏東中學初中部榜首,後來考上高雄醫學院。」
「有一次我們坐在山地門溪邊,歸明道忽然說:『我以後要娶一個白皮膚的老婆。』」
「我笑他:『你山上長大的?』」
「他很認真:『山上太陽太大了。我要找一個不會被曬黑的。這樣我們的孩子就不用跟我一樣,一看就知道是山上來的。』」
「我那時候只是笑,沒有接話。」
「後來他考上高醫。話還熱著,人就走了。白血病。」
「來不及穿白袍。來不及回山上。來不及娶那個白皮膚的老婆。」
「那句話,如今想起來,不再是笑了。」
他說到這裡的時候,通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我聽見他喝了一口什麼——大概是涼掉的茶。
【第十五章:最後一堂課】
「在中山大學教了近三十年。學生說我的筆記整整齊齊。」
「指導的碩博士超過百人。」
「退休前最後一堂課,我站在講台上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」
語音中斷。新的語音接續。
「我說:『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,不是寫了多少論文,而是你們每一個人,都找到了自己的路。』」
「掌聲響了很久。我轉身擦黑板,順便擦了擦眼睛。」
他沒有多說。我也沒有多問。
【第十六章:螞蟻】
「現在我是『騙孫』的阿公。每天牽孫子上學。孫子踢石頭、踩水窪、看螞蟻。我耐心地等。」
「螞蟻搬家,值得看。」
「孫子問我:『阿公,你以前上學也有螞蟻嗎?』」
「我說有。有一隻看了很久。」
「他問我後來呢。我說:『應該回家了吧。』」
他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沒有告訴他。那隻螞蟻,是我在滕老師罵我的時候看見的。低著頭,看見那隻螞蟻拖著比自己身體大兩倍的飯粒往前爬。」
「我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螞蟻。背負著別人的期待,沒有人問牠要去哪裡。」
「那些事,等孫子長大再說。或者,不必說。」
【尾聲:藍天】
對話進行到這裡,已經是深夜。他忽然傳了一張照片過來——林口的天空,很藍。
「窗外藍得像山地門那一年的夏天。」他打字。
我問他還想起了什麼。
「那些消失的房子。水泥廠的八年。扭傷的腳踝。破旅館門口的賓士。歸明道的白皮膚新娘。都在茶裡了。」
「什麼茶?」
「涼掉的茶。我常常喝到忘記。」
螢幕那頭,他傳來一段語音。背景裡有小孩子的笑聲。
「孫子撲進來了。」
語音裡,我聽見他對孫子說:「好,阿公每天都陪你。」
然後很小聲,像在對自己說:
「都過去了。但也沒有過去。」
語音結束。已讀。我沒有再回。
【採訪後記】
對話紀錄停在這裡。那個「都過去了。但也沒有過去。」成了我們最後的對話。
隔天,他傳了一張油畫的照片——就是那幅「5487F」。彩色點點。溫暖的色調。右上角那行密碼清楚可見。
「這是我留給這個世界的遺書。」他寫。「但是是溫柔的那種。」
我問他為什麼願意把這些事說出來。他回了一段文字:
「以前不說的,是怕別人覺得我可憐。現在說出來,是因為發現每個人都有類似的螞蟻。只是不敢講。」
「如果我先講了,別人可能就敢講了。」
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。
後來又想起他閃避拾荒老人摔傷膝蓋的事。我傳了一句:「那個拾荒老人,後來呢?」
已讀。過了很久。
「不知道。我摔下去的時候,她已經走遠了。」
「你後悔嗎?」
「我這輩子最後悔的,不是閃她那一跤。是有些螞蟻,我應該早點放牠們走。」
我沒有再回。
有些眼淚,不需要讓被寫的人看見。有些對話,也不需要讓它繼續。
截圖存在手機裡。那些沉默、那些電流聲、那些「已讀」與「輸入中」之間的空白——無法被複製到紙上。
但我知道它們都在。